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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画人的水墨自传

发布时间:2017-4-28

一个画人的水墨自传

作为画家,吴建军是得陈履生、吕品田、邓福星、李志华、单应桂、张宝珠等国内、业内著名评论家、前辈画家赞赏的水墨行家。身兼济南市美术馆馆长、济南市画院院长等职务,吴建军又担纲一部分艺术公共责任。当下环境中,我们传达水墨是为了传达什么?水墨以及美术馆在娱乐、综艺、消费占据主导的当代生活中又独具什么精神意义?吴建军的水墨之路是如何开启?吴建军对水墨有什么独到的见解?针对以上种种话题,本刊近期采访了吴建军。

 

现代美术馆里的“画魂穿越”

一张办公桌,两条黑皮沙发,墙上几幅丹青,文茶具随意摆放,采访安排在吴建军的办公室。斯是陋室,却也窗明几净,隔绝此刻正还喧闹堵塞着的城区街道,屋中沉静质朴仿佛能听见秋叶掉落的声音。

“你们看看墙上这幅作品。”一面泡茶吴建军一面指着墙上一幅颇具“现代精神”的小画对记者一行笑语。

几张手指指骨的X光片随意组合于宣纸之上,黑色的底片上呈现出细小的白色幼童手骨,颇具视觉张力,宣纸下侧署字《石头》。

倒是有几分意味,是寓意人的骨头才是最坚硬的精神物质,哪怕幼童手骨?

 “这是您最新的创作吗?”记者边想边问。

“这是我正读幼儿园的外孙的作品。”吴建军一句话逗得记者不由发笑,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我常想艺术是什么啊?比如杜尚的《小便池》,一个幼童是否也能有此创意?艺术是反叛?是赤子之心?是归真?为什么小孩做一幅涂鸦不能称其为艺术家?”

身着黑西装白衬衫的吴建军仿佛如他的黑白水墨一样简单透彻,颇具性情。记者尚未发问,吴建军已然小胡子一撅,开始进行自我对话。从达利、毕加索到八大山人、明代文人画,古今中外,画艺、画心,吴建军自行游走于另外一个自我的私密空间。

顺着吴建军的思绪,记者一行回到了吴建军的青少年时代。

论起吴建军的水墨道统,吴建军认为那是一种冥冥中的画缘。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吴建军出生于小城莱芜,接触绘画纯属天性中的敏感。吴建军的童年正逢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文化产品单调的年代红宝书成为家家户户的必备读物,与众人相反幼年的吴建军对那些抑扬顿挫的口号毫无兴趣,反而被红宝书鲜艳的色彩及上面的毛泽东头像吸引。

对颜色、结构、视觉冲突的敏感和天赋在那个时期便被激发,七八岁大小吴建军便开始比照这红宝书上的伟人头像描摹“创造”起来。及至小学绘画课上,吴建军的美术兴趣彻底被激发出来,成为学校黑板报设计加绘图的负责人,这种板报情结一直延续到吴建军的青年时代。

1981年吴建军历经两次高考,终以泰山考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工艺绘画系。至今吴建军犹自豪的回忆起京剧大师方荣祥来校讲座以及新任院长到任的黑板报和宣传牌皆由自己操刀绘画设计。除此之外,吴建军还同如今的工艺美院院长、当年的同学潘鲁生一起负责学院美术报的设计和手绘工作。

那是一个理想主义盛行的年代,吴建军无比怀念大学时代给予自己的飞速成长。彼时刚刚结束十年文化沙漠,人人似如饥似渴的海绵一般疯狂吸收着学问知识,美术新潮、传统技艺、西方思想纷纷涌入视野。

学生随时可以拜会画坛名声鼎盛的老先生,同学结伙搭伴逃票到北京只为看一场中国美术馆里的展出,吴冠中、黄永玉等老先生背着大米和盐全国各地写生途径济南前往工艺美院授课,大雪纷飞吴建军画情突起背着画家清晨跑到工艺美院后山上写生忘记时间,恰逢出来散步的老师撞见才被拖回耳朵都已经冻得生了冻疮……办公室一片宁静,只余吴建军激情的讲述。讲到兴处吴建军即兴来上一段《智取威虎山》选段,记者一行亦仿佛回到那个激情的年代,随着吴建军的画魂在时空里穿梭、跋涉、游荡。

几多岁月砺练了吴建军那些精工于“符号作用”的绘画语言,吴建军积累了比较丰厚的传统国话笔墨技巧。几年后随着视野的拓展和审美领域的多元,吴建军开始认识到工艺美术时期使用的艺术语言比较严格铁定,但也正是这段“工艺美术”的经历造就了吴建军扎实的造型能力和笔墨技法。

“建军的画里西方元素更多,他毕竟学过设计,画面构成包括黑白灰的结构关系都有。”同行梁文博曾这么评价。有论者说吴建军“探索意向是多元的”,很大程度上这正得力于他工艺美术出身。

“当时学生穷,干过很多调皮事,比如画公交月票以假乱真,闲暇时去帮各大商户手写门头赚赚零用,这些实践经验一定程度上练就了扎实的手上功夫。”吴建军笑着回忆。

 

无需在为山河立传,只需在山河里相遇自我

讲述正在兴头,美术馆摄影工作室的负责人刘书彤抱着一摞刚刚存档完毕的画卷敲门而入。记者一行恰好在其中发现了几幅吴建军的作品,围坐一起欣赏起来。

一幅名为《长空》的作品跳入记者眼睛。名为长空实则不见长空,只见一派生机,这幅作品色彩运用激情大胆,从山峦到云彩到高空之间空灵剔透,彩点鲜亮跳荡自然之感。吴建军仿佛试图把虚实相生的手段运用到色彩处理上,云霭中间的柔粉过渡到峦顶的淡青,再有山体的墨黑,长空浩荡中间的留白,给人气象万千真气弥漫之感,别有雅致素淡的美。

 另外一幅《冷月》画风截然相反,月光如水,抚摸着山川河流、苍林翠柏;冷月高悬,天地间充盈着一片孤寂静逸之气,不见冷月,只见浓浓相宜的墨色,引颈长啸的骏马。吴建军的画风在这里突然变成了留白颇多、若隐若现的淡墨。

至于《月下林更幽》、《道》等则又以大块泼墨为主,整个画面几乎全是黑暗,画面主体是浓重的山影和密集的树林,乌云遮月般徐徐而来的山峦,若明若暗、若清若浊的月光与阳光,冰河一般缓缓游动的薄云浓雾,无不笼罩在某种浓得化不开的激情幻想、如泣如诉的氛围之中。

“为什么画风这么多的差异?”记者询问道。

“浓也好淡也好,最重要的是用笔墨造境,是突破、发现自己。”吴建军向记者详细介绍起了几幅作品的创作时期及自己对笔墨的各个阶段的认知。

艺术的道路从来不是一条平坦之路,从工艺美院时期打下的坚实基础到在小写意、大写意上的转变,吴建军再次经历一个轮回。

“到山水里去,然后离开山水。”吴建军这么向记者总结。

19903月吴建军前往北京画院进修,这个阶段吴建军开始了自己绘画从“物象”到“意象”的变迁,如何寻找艺术本体之外的“境界”,如何“造境”成为他苦苦思索的问题。

如同所有丹青妙手一般,游走山河感受着山的挺拔壮美,水的妩媚润泽,体验生活的艰辛和人生的冷暖,成为吴建军这个时期的重心。从黄山到华山到九寨沟,凡有闲暇吴建军便将身心沁润于自造造化的然山大川中间,耽迷忘往,如痴如醉,饥时偷花生,渴时饮山泉,一本本厚厚的素描本堆满床头。

“写生是重要的,绘画首先需要胸中有丘壑。”见到风景便即刻素描的习惯至今仍被吴建军保留下来,记者于吴建军办公室随手翻开一本素描册,从遥远的印度到南部山区,吴建军几乎走到哪里笔头勾勒到哪里。

“经常一画起来就痴了,两三个小时停不下来。有次陪家人去南部山区吃饭,停车的功夫突然看到一片好景,就自个留在车里画了起来。恰好有朋友经过认出我的车,还以为我在密谋什么坏事儿呢。”吴建军谈起自己的糗事发出爽朗笑声。

游历山河只是其中一个阶段,画山其实是画心,画山还要远离山。山川里的寂寞行走带给吴建军内心的寂寞,将山水放远,将心中的寂寞宁静拉近才真正带给了吴建军的突飞猛进。

繁琐的工作之余,书斋面壁;闲暇和前辈艺术大师们灵魂相逢,聆听他们的谆谆教诲。历经十数年吴建军终于造出自己内心的境,寻找到自己的“情”。

“山河乃自然造化,我们没有能力为其做传,只能为我们自己的内心做传,只能在山河中遇见真正的自我,发现自己心灵里的自然。”吴建军总结道。

如同吴冠中从银灰时代到黑色时代的变法,如同林风眠“融合中西”的艺术开拓,绘画要不停尝试。1994年之后吴建军一次次改变、突破着自己的笔法,从淡墨到泼墨无不探索。

心灵感悟、哲学参悟提升着吴建军的艺术表现力,吴建军终于形成了自己的笔墨特点:无论用笔侧锋疾行,粗犷刚健,还是淡柔之湿笔相辅,层层渲染,求圆融浑厚之势。吴建军总能寻到自己内心的幽深曲折、宁静淡远,自己笔下的浓淡相宜,景情相溶,现实与幻想交替。

 

一场关于大水墨的“中西对话”

不觉之间已由清晨聊至正午,吴建军结束自己丹青生涯的对话,带领记者一行参观起济南美术馆。

2003年吴建军就任济南美术馆馆长,除了画家的身份,馆长一职更赋予吴建军另外一重责任:推广公共艺术、文化惠民、带动济南文化氛围。

济南市美术馆建筑面积为1.5万余平米,由法国著名AS公司场馆设计,共八个展厅,棱角多面切割状的外墙与国际接轨的设备,时期犹如一块钻石一样璀璨、神秘。如何利用好这么先进重要的市政惠民工程成为吴建生另外一个工作重心。

吴建军带领记者参观了一楼展厅杨劲松的综合材料绘画作品和二楼、三楼的国际版画展出作品。

“像杨劲松的作品新锐大胆,整个画展还是中国水墨的表达却采取了各种牛仔裤、麦穗、钢丝等意想不到的材料。美术馆的展出选择上更倾向于多元、多样化,向市民提供不同类型、新鲜视野、不同文化元素的作品。”吴建军介绍道。

目前在国际上,水墨已经渐渐上升为一个大水墨的概念。水墨材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艺术家们不仅仅试图用摄影、版画、录像及雕塑等创作类型,还有不少大型装置、观念行为、电子山水、建筑影像等表现形式。中国的水墨品质和水墨文化开始由各种新型语言介入。

吴建军认为,对于一个画家而言可以有自己的趣味和坚持,但对于一个美术馆馆长而言,传达中西对话、文化引进也引领是美术馆的一项文化责任。

从较早苏轼等人提出的“士夫画”到钱选等所称谓的“戾家画”,再到明末董其昌抛出南北宗论倡导的“文人画”,直至五十年代“新国画”、“彩墨画”,八十年代“实验水墨”、“水墨画”乃至当下所谓的“新水墨”等称谓。水墨一直在变化,水墨延续至今没有变的是什么?

“是延续千年的中国文脉和精神价值。文化大多数是无用之用,它唯一的作用是在任何喧嚣的时代给人们的内心留一个白,留一块宁静。你问我水墨文化和美术馆在消费时代究竟还有什么功用?如同画家用水墨造境,美术馆给城市的内心造境,留一片可畅想之地,留给教育和孩子。”道别之际,吴建生特别向记者提及建立中小学、艺术院校教学试验基地和文化沙龙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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